阿伟(化名)是个艾滋病小孩,今年11岁,是目前温州正在接受艾滋病治疗患者中年龄最小的一位。
11月8日,第一次见到阿伟。他手里拿着一根玉米棒,很有礼貌地叫“阿姨好!叔叔好!”除了因为抗艾滋病毒药物副作用带来的满脸小红疙瘩,他与普通小孩没什么两样。
“孩子太苦了,实在没钱给他治病,请党报帮帮他……”阿伟的妈妈主动联系上我们。
早上七点多,妈妈背着阿伟往市区赶,赶到时,已快11点。
阿伟的妈妈看起来很羞怯,清秀、整洁而有礼貌。整个采访在她的泪水和哽咽声中进行。
“妈妈,我为什么老生病,艾滋病是什么呀?”
阿伟在湖北出生,十年前,阿伟一家人在湖北襄樊做生意。9个月大时,他白白胖胖,人见人爱。妈妈上班后,把他交给自己姐姐照顾。“他一个人踩着小坐车(一种婴儿学步车),撞翻了开水,整个后背到脚都烫烂了,送到襄樊那家医院时,已经休克了。”
80%、深三度的烫伤,两个月时间,小小的阿伟都只能在床上挖个洞,面朝下趴着。“植了好几次皮,光输血就花了5000多元钱……”
“从3岁时,阿伟就有点不对头,一年四季莫名其妙地腹泻、咳嗽、发烧,一烧就是40℃,严重点就是肺炎,天天打针。医生总说他体质虚,抵抗力弱,要加强营养。”现在看来,是艾滋病病毒一天天地蚕食着阿伟抵抗疾病的能力。
去年3月,阿伟感冒20多天都好不了,持续高烧不退,嘴角、耳外侧、咽部溃烂,只能喝牛奶度日,不得已去住院。医生发现他老是咳嗽,虽然两肺感染,却不是肺结核,查来查去查不出结果。阿伟妈妈突然想起来:会不会血里有毒?一查,是艾滋病!
“我是会诊时看到阿伟,一看就不对了,嘴边满是疱疹。专家通过病史调查和分析,可以肯定,阿伟的艾滋病是通过血液传播的。”温州市疾病预防控制中心传染病防制科科长周祖木告诉记者。
尽管与阿伟日夜生活在一起,他的爸爸妈妈经艾滋病病毒检测,都是阴性的,没有被感染。
知道孩子情况后,阿伟的父母也想过回头去找湖北襄樊的这家医院,可当年,因为阿伟治病,家里2万多元的积蓄全部花光,还欠医院七千多元医药费无力支付,最后,他们选择逃回温州。至今,夫妻俩后悔不已。
“妈妈,救救我,我还没活够!”
“这孩子太可怜了,自从烫伤后就没过一天好日子,一年四季打针吃药,每年药费都要五六千元。长大了,知道怕羞,夏天从来不愿穿短裤,怕人家笑他腿上的伤疤。因为植皮后疤痕增生,他右腿膝盖后的肉揪在一起,看起来比左腿短一截,夜里还经常抽筋。每天晚上都要捶腿三四个小时才能睡着,我和他爸爸俩轮流捶。都说‘安乃近’小孩不能多吃,大人一次也只吃半粒,我买来一大瓶。每次他发病,高烧不退,浑身痛,我给他吃一粒,止痛,一次只要几分钱。”阿伟的妈妈压抑地流着泪。
随手翻开阿伟的一本病历,“4.1,咳嗽半月,发热一天;5.4,发热一月许,伴咳嗽,咽充血;5.10,尚咳,有所减轻;7.14,发热一天,右耳外侧肿块;10.9,咳嗽一周,体发热,咽充血……”生命的多数时间,瘦弱的阿伟在与病毒做斗争!
“别人都劝我放弃吧,再生一个孩子。我没生,我怕再生一个,亲友们都对阿伟不好了。哪个孩子不是妈妈的宝贝,我们生下他,就要养他,给他治啊。”偶尔,阿伟妈妈看着一贫如洗的家,也想过放弃,可半夜里,阿伟因发病而透不过气,拼命叫道:“妈妈,救救我,救救我,我不想死,我还没活够!”黑夜里,妈妈又含泪用布把孩子绑在身上,骑几十分钟的自行车,到镇上打针。
妈妈说:“有时候,我真不想活了,活着太累。”看到妈妈流泪,阿伟会说:“妈妈,你别哭,我不医病了……”
阿伟的语文作业本上有一道题:游泳时,你遇到的难题是什么?阿伟的回答是“没有气力”。因为体质弱,阿伟没有力气,十来岁的孩子,走不了几步路,就得爸爸妈妈背着。妈妈在村里的电子元件厂上班,阿伟不能上学,就和妈妈一起上班,妈妈做元件,一个月五六百元钱。阿伟摆坯,8个板(每板要摆200-400个元件)挣一元钱,他把钱存进自己的小猪储物罐,说是“存够了去治病”。可惜,现在妈妈的工作也丢了。
“比我小的孩子都上学了,我为什么不能上学?”
11月11日,记者避开村民注意,悄悄来到阿伟家———一间低矮破旧的瓦房。一家三口挤在一张小床,床头就是锅灶,烧的是稻草。阿伟的爸爸寡言而消瘦,患肺结核、肺气肿的他原本不能干重活,可他靠上山背树挣钱。
阿伟妈妈把耳环、戒指、项链统统卖掉,送孩子去上学。“刚来时,阿伟瘦瘦的,皮肤很白,像其他孩子一样,天真、乖巧、很爱笑,跟同学都相处得很热乎,上课提问时也很积极、爱思考。他坐在最前面,所以我的目光总是落在他的身上。”李老师曾经是阿伟一、二年级的班主任,也是阿伟最喜欢的老师。那时,因为发烧,阿伟上课没有精神,老师还常常教育他:“注意力太不集中了。”他脸老是破、长疮,大家都以为是敏感性皮肤,没想到艾滋病。
去年阿伟生病休学一年,今年9月,妈妈又送他来上学,恰好又到了李老师班。诚实的妈妈没有隐瞒阿伟的病情,她告诉了校长,校长转告李老师,让她提醒阿伟别跟其他同学打架,小心流血。“这学期来,我发现阿伟变得内向、自卑。但他特别懂事,下课后上完厕所,就乖乖地坐在座位上。碰到热闹的场面,他就远远地看着,然后一个人发笑。”
两个星期后的一天,阿伟一位知情的亲戚送孩子上学时,看到阿伟,大惊失色,告诉老师:“他有艾滋病,怎么能上学?他来上学,我的孩子还怎么敢来?”阿伟的病情开始被越来越多的人知道。
面对校长为难的表情,善良的阿伟妈妈说:“我是妈妈,我的孩子已经这样了,再给别的孩子感染上,我的心里也过不去,我们退学吧。”李老师送给阿伟一些写字帖、图画本、作文选,叮嘱他好好做作业,不懂的功课就让妈妈骑车来学校问老师。学校还为此支付妈妈500元的误工费。
阿伟离开校园,也就离开了他童年有伙伴的生活。村子里的孩子不跟他玩,说他有梅毒、有艾滋,会传染。他哭着回来问妈妈:“什么是梅毒?”“我跑去问他们,小朋友,阿伟把什么传染到你们身上啦?我天天跟他在一起,也没传染呀。回到家,我跟孩子说,他们不理你,你就呆在家里,他们不跟你玩,妈妈跟你玩。”说到这里,阿伟妈妈泣不成声,“孩子整天问我,妈妈,我为什么不能上学?”
阿伟的作业本写得工工整整,大多数是100分,前几页是老师批改的,后面全都是妈妈批的,有的地方做错了,修改过来,妈妈也打了红红的100分!
“我只希望大家别歧视他,让我们平静地生活。”
“在医院里查出艾滋病病毒后,孩子还发着烧,医生就要我们出院。我拿着孩子的血去验,医生叫我排队,好不容易排上了,她又叫我去旁边,来来回回好几次,就是不接我的血。后来,终于来了一个不知情的医生,一接过血,看到上面有‘HIV’,他马上扔掉,一边骂我为什么不早说,一边拼命擦肥皂洗手。当时,我就用眼睛直直地看着他,眼泪就一直流啊,我也不去擦。”说起被人歧视的事,阿伟的爸爸妈妈都很难过。
阿伟去村里人家玩,他们把洗脚水倒在他脸上;他去亲戚家做客,亲戚把他喝水的碗扔掉……每当这时,文弱的妈妈像护着小鸡的老母鸡一样,伤心地质问:“你们为什么欺负我的孩子,我的孩子很可怜了……”不但阿伟受歧视,出去串门,阿伟爸爸坐过的凳子,别人都要扫一扫。阿伟妈妈去洗衣服,人家说:“别来洗,你儿子有艾滋病。”
“生病虽然可怕,但我们更怕别人的歧视,把我们当魔鬼一样。”阿伟妈妈说,如果今年世界艾滋病日温州市搞宣传活动,她愿意去做志愿者,以自己的亲身经历,告诉人们艾滋病的知识。
采访结束,我问阿伟有什么愿望。他想了半天,说要一个这么大的毛毛熊,他比划了一下,就再也说不出什么。他还太小,不知道表达。我猜想———
也许,他需要更多好吃而营养的食物,因为他比同龄的孩子至少矮了半个头,11岁的他只有22公斤;
也许,他需要更多彩色的笔,因为他没有蜡笔,他的画都是黑白的,他的世界也常常是白色的医院;
也许,他需要更多的玩具和故事书,因为他的病历比书多,他惟一的玩具是一个小猪储物罐,用来存钱读书、治病的;
……
他最需要的是,有足够治疗疾病的费用,活下去!
采访后记>>
生命不该有条件
采访阿伟,心情很沉重,一边是无辜的孩子、无怨的父母,一边是让全世界科学家都头疼的艾滋病毒,两者力量的悬殊,让人揪心。多年来,阿伟默默承受着艾滋病毒的折磨,如今,三口之家的微弱力量已无力再抵挡,他们需要来自社会的强力支撑!
阿伟的妈妈曾找过当地有关部门,想争取每个月有点补贴给孩子增加营养。可工作人员说,你让医生开个证明吧,证明你的孩子还有救,我就给,要不然,给了也没用。
生命是人世间最宝贵的东西,它难道不该是无条件的吗?如果生命也变得如此现实和功利,那岂不是我们所有人的悲哀?
当瘦小的阿伟站在高楼,欣喜地看着马路上车水马龙时;当他双腿悬空,坐在转椅上,好奇地转来转去时;当他咯咯地笑着,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录音笔里传出时;当他在暗淡的光线里认真写作业时……你能说,这不是一个活生生的生命吗?这个生命不值得我们每个有良知的人伸出双手,帮他插上前行的翅膀吗?
如果有一天,当阿伟蓦然回首,他的身后不是凄凉的空空如也,而是无数关爱为他筑起的一道阻断“艾滋”的高墙,那该多好啊!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