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年后,这位叫朱力亚的女孩勇敢地对全世界说:“我是艾滋病病毒感染者。”
中国艾滋病患者群体中,她是惟一公开自己病情的在校女大学生。“作为一个前途未卜的感染者,我愿以我的呼唤让别人远离高危环境。希望健康的朋友能够走进感染者的内心世界,倾听他们微弱的声音,感受他们的痛苦和绝望,寻找自己内心的平衡点,珍惜自己的生命,珍惜健康的每一天。”她说。
4月18日,朱力亚来到泰州,向我市大学生讲述自己的故事,共同探讨预防艾滋病的话题。
一
4月18日下午,泰州职业技术学院报告厅。
台上,站着一位身着红色休闲西装的长发女孩。
“朱力亚姐姐,非常佩服你的勇气、你的坚强,为你感动。我们可以拥抱一下吗?”观众席上,一位女生站起身,怯怯地说。
“当然可以。”长发女孩面露微笑,走到女生面前,两人紧紧相拥。
“那一刻,我的鼻子酸酸的。”活动结束后,朱力亚对记者说。
作为国内首位公开自身艾滋病情的女大学生,当天,朱力亚来到泰州,跟我市大学生讲述自己的故事,共同探讨预防艾滋病的话题。
前来的每位大学生都领到了市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发放的《预防艾滋病,青少年责无旁贷》等宣传册。
朱力亚说,此次泰州之行,她“收获了感动”。跟她此前到过的其他高校一样,同学们对她“非常友善”。
朱力亚已公开自身病情3年多,她赢得了越来越多的理解和尊重。
2005年7月,在接受香港凤凰卫视《冷暖人生》栏目采访时,朱力亚说,她的世界在2004年4月4日那天轰然倒塌。
朱力亚曾是武汉一所高校的外语系学生。2004年4月3日,相恋一年多的巴拿马男朋友突然离开武汉。第二天下午,让朱力亚更感意外的是,学校外语系负责人还打来电话。“差不多聊了一个小时。他说,你是不是有个外国男朋友啊?我觉得不妙。后来一句话一说出来,真的整个天就塌下来了,他说,你知道吗?他感染艾滋病已经到晚期了……”朱力亚说。
经过检测,朱力亚已经感染上艾滋病毒。据了解,艾滋病毒感染者貌似正常人,病毒潜伏期8年左右。
在学校安排下,朱力亚搬出学生宿舍,住进了招待所。
朱力亚是西安人。父母下岗后,在郊区租了一块地种菜为生。初中毕业后,她考取了湖北荆州的一所中专,学习外语。
这个个性很强的女生,用2年时间学完了3年的课程。在这所中专,每年只有3个保送大学的名额,朱力亚成功地申请到了一个,成为这个学校惟一没有毕业就被保送大学的学生。
刚进入大学,成绩优异的朱力亚担任学生干部,并为高年级学生上预备党员辅导课。
一个周末的下午,朱力亚认识了改变她命运的医学院留学生马浪。“在一家音像制品店,他想买碟,营业员不懂他的话,我帮忙做了翻译。”
在马浪的追求下,朱力亚坠入爱河。享受爱情的甜蜜之余,朱力亚感觉自己的英语水平“每一分钟都在进步”。她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。
2003年11月,马浪的肺部出现异常。2004年4月初,朱力亚因病回家休养,重回武汉后,发现男友变得陌生起来。“那天打电话,他说他病了,在医院。我说你怎么了,我去看你。他说不用过来,我出来再给你打电话。他听起来特别烦躁,我没讲完,他就把电话挂了。4月2日晚上7点多,他打电话说他出来了,还说要回国一趟。”
马浪回国后,朱力亚再联系不上他。
面对艾滋病毒感染报告,朱力亚“听到了自己生命枝条清晰的断裂声”。整整一个月,她一个人呆坐在屋子里,拉紧黑色窗帘,“脑子一片空白,不知道怎么做,似乎出了门,看任何人、任何东西,包括路边的一朵小花,甚至风,都已经和我无关。”
二
一个月后,学校劝朱力亚休学。
朱力亚跟同学谎称出国。每天,她还要给父母打电话,汇报“学习情况”。
孤独绝望之中,朱力亚得到了武汉大学中南医院桂希恩教授(我国防治艾滋病的倡导者,2004年“感动中国”人物)、湖北省和武汉市疾病控制中心的精神帮助。
朱力亚决定到河南省上蔡县文楼村去看望艾滋病患者,希望在那里找到生活的勇气。文楼村是中国感染艾滋病比较严重的地区,那里生活着很多因输血而感染艾滋病的农民。
在文楼村,艾滋病患者贫困的生活状态让朱力亚震撼,“他们才是值得同情,需要帮助的人。在那儿,我感觉非常自信:我可以自己生存,而且,我还能够为他们做点什么。”
朱力亚说,河南之行,体会最深的是,人生最大的痛苦不是自己死,而是看着身边的人离开。“一个老太太特别可怜,75岁了,她的四个儿子都是卖血的,都感染了,死了三个,就剩下小儿子,孙女也都感染了。当时,看到她,我就想到我的爸爸妈妈。我想我死了就什么不知道了,可他们怎么办?”
回到武汉,朱力亚到一家外语培训机构找到了工作。她想让自己安静下来,过平静的生活。
朱力亚还积极参加各种艾滋病慈善活动。她帮助艾滋病孤儿联系美国的基金会,申请救助。
朱力亚尝试着一步步重返阳光下。
不久,她听说,武汉又有6名大学生感染上了艾滋病,其中,4名学生失踪。
“不太了解艾滋病知识,不懂得自我保护,才导致生命走向了尽头。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更多的年轻生命重蹈覆辙。”于是,朱力亚做出了一个冒险的决定———公开自己感染艾滋病的经历,“作为一个前途未卜的感染者,我呼唤让别人远离高危环境。我还希望健康的朋友能够走进感染者的内心世界,倾听他们微弱的声音,感受他们的痛苦和绝望。寻找自己内心的平衡点,珍惜自己的生命,珍惜健康的每一天。”
经过深思熟虑,朱力亚联系了一直关注中国艾滋病群体的杂志《南方人物周刊》。
2005年6月1日,《南方人物周刊》刊发了《朱力亚:首位有勇气公开病情的艾滋女生》。国内不少平面媒体作了转载。中央电视台等媒体也对朱力亚进行了专访。
面对媒体,朱力亚说,“说真话的感觉,像是蝴蝶在飞……”可是,一个一个伤害接踵而来:工作丢了,朋友远去。
三
为了不让年迈的父母担心,朱力亚用的是化名,在电视上出现时,面部也打上马赛克。至今,她的父母仍不知道她的真实状况。
报道朱力亚,曾让《南方人物周刊》记者江华“有被道德惩罚感”,“她是一个弱者,我让她曝光后,却帮不了她,等于是我把她逼出来。”
江华不知道,跌入人生的谷底后,朱力亚又再次绝处逢生———她有了重返校园读大四的机会。她站了起来。
2006年,大学毕业后,朱力亚成了北漂一族。在朋友引荐下,她进入一家国际机构工作,同时,她出版了《一个爱滋病女大学生的日记》。
“坦白说,我计划过许多次死亡,但是每次在最后关头又放弃了,觉得这样草率结束自己,实在是对生命不尊重。在每次情绪波动比较大,有轻生念头的时候,拼命压制,鼓励自己再多坚持一刻钟,也许真的在一刻钟以后,就会遇到一些人或者一些事,现状就相对会改变一些。我坚持到了现在,虽然过程比较坎坷。我想,只要活着,就有希望,只要坚持,事情总会向好的方面进展。”在公开场合出现时,朱力亚永远面带微笑,她的积极健康的心态成了病友的精神支柱。
她在日记中写道:“苏珊·桑塔格在《疾病的隐喻》一书中所说:‘每个降临世间的人都拥有双重公民身份,其一属于健康王国,另一则属于疾病王国。’不管你属于哪一个王国,拥有健康的心态,达观的性格,你才是真正幸福的人。”
“如果有可能,遇到我的另一半,他能接受我的身份的话,我会考虑结婚。”朱力亚说。
现在的朱力亚“时间永远不够用”,业余时间,除了经常参加全国和国际的各种艾滋病方面的活动,她还走进大学校园,宣传艾滋病防治知识。而因为工作需要,乘地铁时,她都常常背着单词。
当天,在泰州职业技术学院报告厅,朱力亚不肯坐在台上工作人员为她准备的椅子上,选择了走到学生中间跟大家对话。
“我不反对在座的同学谈恋爱,但一定要把握住自己。一定要有一个清醒的性行为,安全第一。”朱力亚说。
“希望感染到我这里为止。”朱力亚说,“大学生不应该对艾滋病持冷漠态度,更不应该回避。只要艾滋病存在,它都是全人类的问题。经常有朋友问我,想为艾滋病事业做点事情,到底该怎么做?我说,其实你现在就在做,你在跟我聊天,跟我交往,代表你能够正视艾滋病,至少能够接受感染者。”

